2013年1月30日 星期三

文人油畫



倪再沁  溪山無盡  2012-2013 絹本油彩 

談到文人,好像是古代知識份子的專有名詞,文人畫指的不就是繼承傳統山高水長、雲煙供養或梅蘭竹菊的那一種水墨畫嗎?人們既定印象中的文人似乎是隱於山林吟風弄月,如黃公望、倪雲林、石濤、八大那種高士,所以常有論者認為當代社會早就已經沒有文人了。若以生活型態來看,如此煩囂的工商社會,如此疲憊的身心勞頓,如此失衡的俗世生活,怎麼可能有古之文人生存的空間?
就生活型態而言,的確很難有文人遺世獨立的環境。然而,就生命情懷而言,對於人生、社會、家國仍有所感、仍然有深情、甚至有牢騷,因之發而為文為圖像者,也就是文人,是文人畫了。誠如石瑞仁所言:「或許換個角度來看,如果知識份子對自然仍願關照,於社會還有懷抱,跟時代保持呼應,這應該就是當代的新文人[1]」從水墨畫的角度來看,新文人水墨創作者猶在人間,何懷碩、李義弘、羅青、林銓居、吳繼濤等皆屬之,我也是其中一員。
屬於西方媒材的油畫能否算是文人畫?就前述石瑞仁的定義來看,當然有無數的油畫家也有相似情境,但卻很難被標舉出來。究其原因,在於筆墨。而筆墨是什麼?用造形的觀點來看,是線條與色彩(墨分五色),但筆墨並非只是造形,它具有難以言詮的形而上部分,是屬於心理的、精神的、直覺的幽微面,同樣是拿筆畫畫,何以有此分別?關鍵在於創作者的心靈,或可說是個人的藝術觀、創作者的意識型態。如果以對象、造形及視覺魅力為考量,那大概就不是文人畫。如果是「寫我胸中逸氣耳」,是有所感懷緣情寫意,是不拘形態味象澄懷,那就是文人畫了—不管用得是什麼樣的媒材。
以油畫寫文人逸趣者,波納爾(Pierre Bonnard、馬諦斯Henri Matisse、莫蘭迪Giorgio Morandi、羅森伯格Susan Rothenberg……皆屬之,林風眠、劉錦堂、陳澄波、洪瑞麟、常玉……等也有同樣旨趣,他們的畫都不是賞心悅目的神品,但卻是內斂光華、餘韻無窮的逸品。什麼是逸品?不為形役、不為法拘、物外真遊、得意忘象,所以波納爾的人體、馬諦斯的窗景、莫蘭迪的瓶罐、羅森伯格的馬……,畫得都是藝術家的自性,人體、窗景、瓶罐和馬等題材只是假藉,無關宏旨。我們在觀賞這些巨匠的畫作時,不會考慮像不像,也不會考慮結構、光影、量感、肌理等可以評量的因素,我們在乎的是畫外之旨,在乎的是相契我心。
所以,就藝術創作來說,重要的不是媒材,是自我;重要的不是主題,是精神;重要的不是畫什麼,是怎麼畫。概括而言,重要的不是藝術而是人。此所以重要的是我,而不是我的產出物。對我而言,燒一道好菜、寫一篇文章、打一套拳、畫一幅畫、刻一方印……都是個人生命態度的映現,沒有太大的差別。然而,藝術神聖,所以藝評論述還可以寫得天花亂墜—尤其是當代藝評,最擅於「曲解」,創作者與之相應,使藝術品越趨高深晦澀而遠離了人,看藝術品看不到背後那個人,此為小道也。
由於從小就是好奇寶寶,因此總是遊目四顧、總是心有旁鶩,什麼都想試一試。從養生調息、財經政策、卜卦算命、科技新知……都在我這過動兒的搜尋範圍內。藝術創作這麼有趣,當然更是令人樂此不疲,從書法、篆刻入手,緊接著水墨、油畫、雕塑、觀念…..直到科技互動藝術,都是我創作的屬地,在諸多藝術類別中,投注於水墨的時間最多(養命之源也),自然油畫創作的時間就少些。然而,重要的是品質而不是數量,因此三不五時也會展一展油畫,雖然難以引動視聽,但創作本身就是體現自我。所以我的油畫創作像阿基師偶爾做法式牛排,亦有可觀之處。
說到油畫,大學時代主修水墨,但在校外租的三合小院裡,隔壁住的是楊茂林、對門是盧怡仲,常在籃球場上較勁的是梅丁衍,還有蘇旺伸、吳天章等不時相遇的神奇同學,我怎麼能安心坐在桌前畫水墨?所以系展時我就是什麼都來的雜家子。離開學校後還曾是台北畫派的一員,後來遷往南台灣,也是靠油畫創作加入高雄現代畫學會。整個八〇年代中,我的創作主軸都是油畫,直到八〇年代末才回到水墨領域,此後油畫只偶一為之,雖然畫不多,但一樣都是自己的畫,文人油畫。
什麼是文人油畫?前面提到的陳澄波、常玉等之油畫就是文人油畫,在我看來,他們作畫時不是去描繪而是「書寫」,是順著心意去運筆而非順著形象去塑形,也就是他們雖然用的是筆刷油彩,但卻是以文人書畫的意識形態去創作,所以可以「骨法用筆」,可見「氣韻生動」,難怪看似拙樸簡略,卻神蘊無限。
由於我是從水墨創作起家,能識得文人畫真意,拿起筆刷油彩,也就無視於西方造形藝術所講究的規則,以彩代墨,以筆刷代毛筆,以布代紙,如此而已。創作者是同一個,文人水墨也就成為文人油畫了,至於什麼主題、構圖、造形……,那不是重點,而當代藝術在乎的議題、觀念、辯證……,尤其不是文人油畫的重點。



[1] 石瑞仁:媒體大哼—倪再沁特展專輯,創作論述,頁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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